马呆萌在火星种土豆

异常领域 第四章 测试实验

狐狸窝:

服务大厅格局不小,看上去像市政府之类的。


艾尔把车子停好,让斯科特在里面等着,然后拿着身份卡走进去。虽然斯科特是个疯子,但到了这会儿,他有种感觉,这家伙不会到处乱跑,给他找麻烦,他还没疯到那程度。


大厅里面干净整洁,一副文明社会的样子,接待小姐容貌秀美,好像专门设计出来的似的,笑容也很灿烂,问他需要什么样的服务。


服务项跟菜单似的简洁明了,后面标的信用点数目让艾尔精神紧张,感叹这小镇的物价真是高得不可理喻。他只好一直往后翻,虽然心里知道,越是往后,要服务的事多半就越是难搞。


接待小姐笑容甜美地告诉他,因为他是新的居民,他可以通过留下个人基因的方式得到少许信用点,那可以帮他换取食物和一部分资源,艾尔摇头拒绝,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走后,留下长得满身是嘴的畸形的自己在一个地狱来的小镇里爬来爬去。想想就哆嗦。


他避开了娱乐选项,虽然上面写的大部分都是些很正规的词,类似于“一级游戏”“二级游戏”什么的,他想起加油站工人报纸上神神叨叨的头条,现在可算知道是什么了。


他翻到实验测试页,这里用信用点征召一些公民,为牧者新近的产品作行动测试,看上去似乎有尊严一点点。他硬着头皮往后翻,一边算自己需要多少汽油和食物,他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镇子多呆。


最终,他翻到了一条六百五十个信用点的服务项目,它位置挺靠后,不知道会不会很危险,他纠结地算了一下,如果希望能加满油——天知道下一站要走多久,又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。如果可以,他只希望能直接穿过,一秒也不停——吃顿热饭,这已经是最便宜的选项了。


如果很危险,那么接待小姐也没有表现出来,艾尔怀疑地选定这项服务时,她笑容镇定甜美得好像他是个超级战士,干这点小事绝对不会有问题似的。


她给了打印了单据,刷了进入卡,告诉他从几号门进入,让艾尔想起自己大公司交费时,碰到的那种客客气气的态度。好像世界正快乐有序地运转,而你正在做一件对此大为有利的事情,这一切会一直继续下去的,不会有任何事情的。欢迎再来,祝您愉快。


离开时,招待小姐问他要不要做基因备份,那样他的正常身份还是能在镇里继续生活下去,艾尔惊悚地说不需要。就算他真挂在了这里,也不觉得还让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生活在这种地方,赚信用点,是个好主意。


他回到车子,朝接待小姐指示的方向开过去,接着他发现单据后还有详细的示意图,真够专业的。


单据上写着:第五类测试服务。区域环境随机。


不知道是个什么概念。


他进入五号区域,然后找测试楼,这里的楼房层层叠叠,如同迷宫似的开不到头,的确需要详细示意图。


照那位女警的话,重要建筑大多在地下,这里恐怕比他想像中大得多,他想,这不只是个镇子。也许它曾经是个镇,但现在已经发展得相当庞大。


他在标着蓝色数字五的楼前停下车子,又一次检查了自己的枪,弹匣,追踪者刀,他把车里所有能用得上的生存工具都带在身上了,虽然也没有多少。他这趟出来是接个人回城,而不是跟堆怪物打斗的。


他打开车门,走出来,服务区的空气死气沉沉,没有微风,也没有任何花草树木。


他走到后座,一把拉开门,说道,“博士。”


斯科特正蜷在后座睡觉——这家伙居然还他妈睡得着——他粗暴地推了推了,对方茫然地抬起头。


“我要进测试区了,”艾尔说,“你要跟我一起进去。”


斯科特张大眼睛看着他,他模样看上去如此年轻,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子。艾尔忽略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,继续说道,“我也没想带你,但路上我考虑了一下,这里的东西……有基因变异,特殊能力什么的。就像你一样,我想,在我们的世界,你也能归为一个基因变异者。”


斯科特一脸空白地看着他,也不知道听不听懂,艾尔一把把他拽出来。


然后他扯着他朝门口走过去,上面有个刷卡槽,他把身份卡刷了一下,门就开了。


里面是个电梯,没有按键,也没有楼层显示,仍是一个刷卡槽。真够高级的,艾尔想,又刷了一下卡片,然后电梯开始下降。


斯科特一直茫然地被他扯着,好像根本没弄清身在何方,也许还以为是在伊利丝精神病院的病房里,艾尔又隐隐有点后悔把他带进来。这时,斯科特突然问道,“你选的什么测试?”


斯科特把单据递给他,斯科特看了看,说道,“你选高了。”


艾尔转头看他,那个疯科学家盯着单据上的名目,说道,“我们会死在这里的。”


“谢谢你的信心。”艾尔说。


斯科特心不在焉把单据还给他,像还给同桌一枚铅笔,艾尔接过来,折了折放进口袋。电梯仍在继续下沉,他看看斯科特,说道,“你以前来过这里?”


“枪上装消音器了吗?”斯科特说。


“装了。”艾尔说,把枪从口袋里翻出来,紧紧攥住。


斯科特斜了他一眼,说道,“点四五口径,还行。”


艾尔看看他,又看看枪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这么对话感觉真不对劲儿,太正常了。


正在这时,下降停止,电梯门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

外面一片黑暗,一股久不见阳光时,阴冷陈旧的味道渗进来,艾尔慢慢走进去,陷入那片幽暗中,过了几秒钟,发现后面的人没跟过来,他回过头,一把把神游的斯科特拽出来。


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了,他转头去看,发现那是一面贴着褪色金属马赛克的墙壁,他推了推,墙壁一动不动,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墙。


“推不开的,”斯科特说,“那是入口,进来后就关闭了,我们得找出口。”


艾尔转头看他,那人正盯着眼前的场景看。


这似乎是个废弃的地下商场,柜台已经搬空,四处放着些破旧的纸箱、宣传单或是别的什么垃圾,一盏节能灯闪了闪,但却没能亮起来,在孱弱挣扎。


他朝前走了一步,能看到四面八方漫长的走廊,显然是一栋很大的地下商场,密密麻麻分布着商家,现在里面一片黑暗,不知道以前卖的都是什么,也许从没卖过什么,但看上去很真实。


更远的地方也有灯光微微发亮,但只让黑暗更加黑暗。


“地下商场?”他说。


“是舞台背景。”斯科特说,“测试环境。”


他谨慎地朝前走去,这里散发着一股腐朽和凶险的气味,不像只是一个舞台,艾尔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真的在这里生活过,但他可以确定,多半有人在这里死过。


他走进那片幽暗之中,一边警惕地左右张望,周围一片死寂。这时,他看到了那个东西。


最初他并不是特别确定,商场里光线很暗,只像墙壁弄脏了一大片,可待他走得更进了些,他看到了,那是个人,趴在墙上。


节能灯闪了一下,终于正式决定亮起来,不过一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那东西呈现在灯光下,艾尔退了一步,死死抓着枪。


那像具被陷在墙壁里腐尸,并被黏在了那里,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。


黏液呈现暗红和丝丝的黄色,它嘴大张着,朝向空旷的大厅,可以看到里面鲨鱼般的尖牙,好像饥饿得不到满足。


他发现它没有眼睛,他发现这里的很多怪物都看不到眼睛,这让它们有种饥饿和痴愚的感觉,甚至没有属于动物的神志。


它比人类要高大,大约两米,手脚出奇地长,它黏在一处走廊的边角,一只手臂横过来,半挡住走廊。灯光下,他看到它的手指,七根手指,皮肤裹在上面,能看到骨头的形态。指头尖得出奇,像爪子。


他紧握着枪,小心地避开它,转向另一个方向,幸好那东西也没什么跳起来攻击的迹象。


走了两步,他发现斯科特没有动,盯着那东西看。


“博士?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

斯科特径自朝那怪物走过去,艾尔冲出去一步,一把拽住他。


“你干什么!”他说。


“我们得到那里去。”斯科特说,指着怪物的走廊,“地图在那里。”


“什么?”艾尔说。


他顺着斯科特指的方向去看,走廊黑暗不祥,不过他还是看到了那东西,在走廊的转角,钉着一张金属牌,从这里看不到全貌,但能看出上面复杂的方格和标示,商场或是些大型公用建筑里,有时会看到这样的东西,是房子的路线图,哪里通往哪里,你又在什么位置之类的。


他吞吞口水,看着遥远的线路图,和挡在中间的怪物。


“我们也许再找找别的地方,看看有没有其他线路图。”他说,“也许我们可以自己走走看,说不定不需要图纸,那里看上去不安全。”


“不,不,你不明白吗?”疯疯癫癫的科学家说,“这里不是真正的商场,这是个测试场,一个游戏。这是第一个指示,绕开只会使我们多走弯路,相信我,无论怎么绕,我们都不可能避开怪物,达到目的地的。这些遭遇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,如果我们能准确地发现征兆,就能少走很多的弯路。”


艾尔盯着他看,很想叫他闭嘴,然后随便选条走廊,避开那只怪物。但他知道他是对的。打从来到这么个破地方,他似乎比之前聪明了一点,好像他的才智就是得在这种烂得要死的环境下才能发挥似的。


他看着斯科特,后者朝那方向走过去,好像完全不知道恐惧为何物。


艾尔拽着他的胳膊,让他放慢脚步。


“那里有东西,斯科特。”他说,“你觉得它……会动吗?”


“我不知道,基因工程可能产生任何效果。”斯科特说,“那会让它看上去像是死了,可还是活的,一些生物可以休眠难以想像的时间,你知道吗,我们已经让冰河时期的植物种子发芽——这么多么神奇的——”


“嘘。”艾尔说。


他们已经离那东西很近,可以看出那些凝固的黏液,像是血和脓的混合,如果不是它大张的嘴和里头的尖牙,他会判断它是一具被烧死、或用某种化学用品溶化,挣扎惨死的人类的尸体。


那张嘴占了脸大半的空间,像个深井,空洞洞朝天花板张着。


他闻到一股向弱的腐败气味,是从那东西身上传过来的……他手里一松,斯科特径自挣开了他,越过尸体,朝后面的标志牌走过去。当穿过走廊,他衣服离那尖刺般的七根手指,不过几厘米而已。


他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张广告单,用他那半截铅笔头,朝着标志牌比划起来。


艾尔张了下唇,最终还是没出声,他死死抓着枪,盯着那东西……


接着,他发现它是有眼睛的。


在固化的黏液下面,一双指甲大小的圆形的眼睛,略有些凸出,呈现混浊的黄色,里面有一丁点儿黑色眼珠,动了一下,盯着他。


艾尔张惶地后退,接着那东西动了。他听到黏液溶化后,湿润物体移动发出的粘连声,它的一只胳膊……也许该说爪子更为恰当,抓着墙壁,身体反转来,朝天花板爬起去。


它四肢并用,像动物般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移动,动作快得出奇——


艾尔朝着那东西开枪,枪声低微而沉闷,他有种感觉,这东西速度比子弹更快,人类世界的枪是不可能打得出中的——


但那只是转瞬间而已,他朝着天花板开枪,扫过它身后的墙壁,接着他意识到,它的目标不是自己,而是在画地图的斯科特。


那一刻他的意识如此清楚,以至于他都惊讶于自己居然是个如此冷静的人,他心里想,斯科特是对的,地图有重要的作用,所以这东西在看守。然后他朝着斯科特方向的墙壁开枪,把那东西逼退。


一声枪响稍闷了些,那东西倏地消失了,他知道自己打中了一枪。


“快点,博士!”他叫道。


对方佝偻着身体站在地图前,他看不到情况怎么样了,但他记得之前一瞥间,地图有多么复杂,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画得完的。


前方的天花板被子弹打碎,一处的黏液格外多,混着淡淡的血迹。他顺着那方向看过去,痕迹没入了黑暗之中。


然后叭的一声,灯灭了。听上去像是被打碎了。


他站得很稳,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,他打中了它,它已经不再只是围绕着地图行动了,它很生气,它要肆机报复,它隐没在黑暗里……


他侧耳倾听,黑暗里有什么声音,黏液湿润磨擦的声音——


一张血盆大嘴从黑暗里张开,冲到他眼前。


艾尔朝着那张嘴开枪,子弹稳稳当当送进了那张嘴里,怪物被打得跌回了黑暗,他听到湿润的摩擦声,更响了些,从黑暗里传出来。


他冷静得出奇,枪管随着声音微微移动,像稳定的分针,慢慢转向走廊的方向。


黑暗中影子一闪,他朝那方向开枪,两枪稳稳地打在那东西身上,它一时退回了黑暗,接着,它再一次爬出来。


艾尔瞪着那东西,它趴在地上,像个高大的腐尸,可却又蕴含着昆虫一般疾迅冷漠的动作,充盈着邪恶的生命力。


他看到他打中的部分,它脑袋还有后背,都有些皮肉破损了,它伏着不动,黏液像活的一样流向破损,接着那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。


艾尔感到喉咙发干,心脏朝黑暗一直沉下去。那东西伏低,做了个跳跃的姿势,艾尔朝他开枪,可是再打下去,枪里只有击针的空响,没有子弹了。


他张惶地去摸弹匣,手抖得厉害,心里的一部分知道,这东西不会给他装好弹匣的时间。


那腐尸冲了过来——


艾尔张大眼睛,他感到汗水流进眼睛里,微微的蛰疼。


那嘴大张着,尖牙几乎碰到了他的睫毛,腐臭味浓烈得让人窒息。


它静止在那里,一只爪子伸出,爪尖在微微颤抖。


斯科特慢慢转过头,他站得离他们很近,几乎是紧贴着,仍是那张毫无紧张脸的脸。他的手掌悬停在怪物的额头前方,手指纤长白皙,相比于男人的手来说,有些太秀气了。他指尖紧绷,像拉紧的弦,仿佛之中正渗出力量,未知但强大。


他的眼瞳是一片混沌的灰色,看一眼便仿佛要陷进去,艾尔静止了一秒,把弹匣装进去,指着那东西的脑袋,开枪。


他连开了三枪,把那东西的脑袋整个儿打烂了,他看到里面的血管和骨头,骨头像是软骨,躯体里全是黄脓一样的玩意儿,只有少量的血。


剩下的躯体摔倒在地下,他朝着它继续开枪,斯科特的声音响起来,声音温和,他说道,“我觉得你应该省点儿子弹。”


艾尔停下动作,斯科特朝他露出一个微笑,他笑起来像个孩子,他扬扬手里的东西,说道,“看,画好了。”


艾尔拿过纸张,但仍盯着他看。他说道,“你刚才干了什么?”


“只是一些小小的……精神控制。”斯科特说,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,盯着艾尔手里的图纸,“我画好了地图。”


艾尔怀疑地看着他,他知道斯科特有感应能力,但从不知道他还能控制别人的精神。上头一个字也没跟他说过,他们总是这么神神叨叨,告诉你一切正常,人接回来就行,其他没有任何值得你知道的事了。


不过如果知道斯科特有这种能力,他可能会带个铅头盔来接他的。


斯科特一点也没注意到他警惕,他像个孩子在指望家长看他新画的图片一样,期待地看着艾尔手里的广告纸。


艾尔拿起来,看上头的东西,然后瞪大眼睛。


那是张家电打折的单面宣传单,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张标志图,繁复得难以置信,根本不像商场地图,有很多地方还是走不通的,如果走进去还得全部重来。


斯科特是对的,他想,如果没有地图,他们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,他盯着宣传单,难以想像是跟前这个人在几分钟内、还是有怪物袭击的情况下画成的。


“这……”他说,“天哪,这根本就是个迷宫吧。”


“这的确是个迷宫。”斯科特说,“我还标了最近路线……”


他指指地图上的箭头,艾尔这才发发现他已经标出了迷宫最快通过路线,终点的地方他画了个重点符号。


“这是通往哪里的?”他问。


“楼梯。”斯科特说,“我们得到负三层,标志牌上写,一楼和二楼没有电梯,电梯只通负三层。我想这是这次测试的终点指示。”


艾尔瞪着那张地图。“负……三层吗?”他说,想着就让人眩晕。


“这是游戏要求。”那疯子认真地说。他可能是对的。


他们脚下,传来沾腻的磨擦声,艾尔低下头,毛骨悚然地发现那具尸体上,黏液形成筋肉般的形态,正在缓慢爬行,把身体重新组合到一起。


他迅速拿枪指着它,斯科特径自跨过那具身体,朝对面的一条走廊走过去,艾尔不确定地跟着他,说道,“这东西怎么办?”


“让它在那里呆着吧,不用浪费子弹的。”斯科特说,“它的攻击应该是区域性的,只守着地图这片地方。”


艾尔跟着他往里面走,一边回头看,觉得那东西大概再过个几十秒,就会再次成形。他紧紧攥住枪。“这简直是疯了,这东西不应该被创造出来。”他说,“这种速度,还有再生能力……都是不正常的!”


“基因工程有时候就会这样,”斯科特说,“我们想去除自然给予我们的弱点,得到更多别的造物身上的优点。我们希望变得更好。但有时候就变成了贪婪。变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我们丢进去各种DNA,还有我们的人性。”


艾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那人实际上更像在自言自语,从上了他的车,他也一直在自言自语,好像呆在孤零零的病房里一样。


他的语气悲伤,是一个来自漆黑深远过去的幽灵,经历过太多他所不能理解之事,感受太多的孤单和绝望,如此强大超越了界限,又被人性所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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