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呆萌在火星种土豆

异常领域 第十四章 “志愿者”

狐狸窝:

斯科特推开又一扇门,眼中所见仍是一片白色。


他径自朝前走,艾尔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实验室的范围,进入一条向地底深处生长的走廊,一条拟态生物自己形成的长廊。


通道漫长而洁净,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过,脚步匆匆。


相对于商场里赘生物一般的店员,这里的人表情倒显得更加干练,很有专业风范。艾尔听到两个研究人员在走廊上聊天,抱怨物价涨得太快,交不起小孩的兴趣研究班费用。


他看着周围的房病,实验室,行走的研究人员,忍不住问道:“他在这种……‘长出来的走廊’里做实验吗?”


“当然不。”斯科特说,“这是它留住他的方式。”


“什么?”艾尔说。


“你当然知道,它是个活物。”斯科特比划了一下,表示他说的是整栋房子,“它以建筑的方式留住他。他在挣扎。这片空间越长越大,它必须困住他,它需要保持一切完好,这样才能留住所有的基因,然后像爸爸希望那样生长……”


“爸爸?”艾尔说,“长成什么?”


“莎拉啊。”斯科特说,“它是莎拉啊,它必须长成莎拉才行,然后爸爸才会开心,才会爱她。他这么爱她,它必须一直长,一直吞噬,直到达成目标,否则永远不会停止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,但只要它长成莎拉,他就会回到她身边,会爱她,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”


“但这是不可能的。”艾尔说。


斯科特没说话。


他们继续向前,走廊像空荡荡的肠道,透出凶险与饥渴。


真他妈是个没指望的地方。


 


斯科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,右手伸出,姿势像个孩子,但指尖离墙壁始终几毫米,绝不触碰。


艾尔看到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但脚步未停地向前走,遵循着未知疯狂的旋律。


他凑过去,看斯科特指尖拂过的墙壁。


这是一片典型大机构中干净平整的建筑,透出专业与不可一世的气息,但凑近了,才发现有点不对劲……


下面有虫子。


是一只只小小的蠕虫,正在皮下缓慢爬行。他抬眼望去,才发现四处都有,一些静止不动,一些在爬。


这栋建筑生了虫。


 


越往前走,虫子就越多,仿佛走向一座虫巢。


艾尔听到斯科特在喃喃自语,那是建筑深处疯狂的东西在他精神中的反射。


“他是个‘志愿者’……他是自己走进来的。他做出了决定。她对他很好,他们都对他很好……现在轮到他做出那个不那么喜欢的决定了,这听上去有点恶心,细想一下让人害怕……但生活如此,别人都是这么做的……”那人说,“所以他还是走进来了,签了合同,许下承诺……他自己走进来的,自己走进来的……”


艾尔知道斯科特在说什么——他一定是快疯了才知道。


他在说那位克莱托先生,说“自己走进来”是个约束。


所以“莎拉”模拟出大片的建筑,长出仪器、桌椅、工作人员和别的志愿者,让他相信实验还在继续,他自己选择成为实验体。他自己困住自己。


不是因为抑制剂,这才是他在这里的真正原因。


 


斯科特走到一位低头看文件的研究人员跟前,停下脚步。


那人三十多岁,黑色头发,一副年轻有为科研人员的长相,胸前的名牌上写着“维克森”。


斯科特站在他旁边。他仍盯着虚空,指尖不时颤抖一下,艾尔知道,他在等待。


“维克森”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文件,一个高挑的黑发女人路过此地,他跟上去,说道:“法尔,我申请的抑制剂调用权限怎么样了?”


“应该已经批下来了。”对方说,似乎是个管理人员。


“这样不行,法尔,抗药性产生太快了。”维克森说。


“非常有趣。”


“他求生欲非常强,随时可能产生下一次突变,我们根本控制不了。”


他们进行了一系列专业的对话,艾尔总体不明白在说什么,只听出他们本来以为此人很快会“完全失去活性”,变成一团虫子状的残渣,可他居然保持了人类的思维方式,并且因其强烈的求生欲发生了数次突变。


他们想知道继续下去,他何时会失去活性,在这个过程中又会获取如何珍贵的数据。


他们聊了几句,法尔转了个弯,去会议室了,维克森拿着文件继续朝前走。


接着他来到一扇标了“生物污染”标记的大门前,刷了身份卡,核对了基因信息。门打开了,他走进去。


斯科特无声伸出手,抵住房间,闪身进去。


其他人也跟着走进房间。


 


NPC换上一件封装式防护服,又输入了一次密码,走进实验区域。


这里比想象中更大,灯光明亮,无数仪器嘀嘀或嗡嗡的声音低沉回响。这里的一些东西艾尔大致知道是什么,还有一些从未见过。


房间里一共有七个研究人员,有男有女,都穿了防护服,正在忙碌。


建筑表皮下的虫子更多了,也更加活跃,偶尔有一两只爬出表面,工作人员随脚踩死。


“抑制剂升级申请批下来了。”维克森说。


“这个抑制剂的剂量……简直是疯了……”有人嘀咕。


艾尔看到了病床上的实验体。


他躺在在重重仪器之中,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,皮肤苍白,非常削瘦,长着深棕色的头发,五官的线条俊秀脆弱,更像该出现在学校里。


他身上插满了管子,很安静,白色的床衬衬得脸色越发的白。


无数仪器和研究人员绕着他服务。


这就是克莱托,游戏里一条死路上的Boss。


仪器显示,这位实验体心跳和血压都略低于普通水平。床病上放着资料夹,上面写着克莱托的姓名、出生年月日、实验类型,他是该项目第103位实验体。


后面还有合同附件,照片上的年轻人生机勃勃,很健康,比现在看上去岁数大些。


他是家中独子,父亲是本地政府的低端职员,母亲在超市工作。他的签名是年轻人不太娴熟的签法,没有用特定的字体。可以看出签的时候,他手在颤抖。合同上还写了他的危险级别,五个星,有谁用笔在后面画了三个加号。


床边的卡片上记录了他的每日注射针剂,在抑制剂一栏,用药量一直在飙升。


这都是被创造出来的,告诉这个这孩子他必须留下来,他在一个永恒的实验室中,是103号实验体。


建筑模仿的细节栩栩如生,不厌其烦,困住他的是他自己的决定、合同与签名。


 


斯科特站在人群边缘,如同一个幽灵。


乔治娅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,此时打量周围,接着找了个位置站好,像在等待一件干熟了的活儿开始。


艾尔扫了一眼屋子,立刻找到了药柜。


它立在墙壁一角,和很多药店的柜子一样,金属柜身,玻璃门,锁着。艾尔走过去……他走了两步,停下脚步,转头去看。


地板下所有的虫子都转过身,朝他爬过来,形成一个辐射的形状。


但接着它们缓缓静止在那里,头朝向自己。


斯科特站在人群边缘,身形单薄,灰瞳向看虚空。他肩膀有些发抖,看上去很脆弱。


“……博士?”艾尔说。


“19621207。”斯科特说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密码。”


艾尔怔了一下,转过头,药柜上是密码锁。


同时,他也意识到这个密码是什么,是莎拉的生日。那位父亲这里所有的密码都是莎拉的生日。


他输入数字,柜门“咔哒”一声打开了。


几个研究人员正在激烈争论什么“生成速度”,这时突然停下来……实验区里所有人都停下交谈,转头看他。


热闹的房间瞬间变得寂静,只有仪器的嘀嘀或嗡嗡声。


 


“打开柜门是节点,游戏强制开始。”斯科特说道。


“不早说!”艾尔说。


他一把抓起柜子里的东西,全塞进口袋,也没顾得看都有什么——依稀有两管上写着卡泊尔三型,要不要这么抠门啊。


就他并不丰富的游戏经验来说,碰到这种情况,全拿上准没错。


在同一时刻,屋子里的研究人员们齐齐朝他露出微笑。


游戏滞后了,此时进度突然赶上,NPC们设定中的笑脸同时出现。


“你是新来的志愿者吧。”大概负责接待的NPC说,“我没有看到你的资料,可能因为什么延迟了。欢迎来到黑林镇益镇利民实验。”


另外两个研究人员也微笑着说道:“这边请,我们正需要人呢。”


艾尔迅速看了一眼斯科特,博士站在人群边缘,一动不动,他大脑陷在虫子的世界里。乔治娅在离实验体不远的地方,盯着实验体,手里拎着枪。


艾尔没说话,拿着搜罗到的资源,跟着那群人走过去。


屋子里很安静,有一种捕猎的气息。艾尔知道,他们在等待。


就像游戏高手在等一个出手的时机。


 


NPC们面带微笑,把艾尔带到一张放置好仪器的实验床上。


艾尔心想,他们要干嘛?


在动念一瞬间,他脑中浮现了某个画面……


一个人在床上拼命挣扎,手脚都被束缚带磨破了皮。白色的蠕虫从破损的皮肤里爬出来。研究人员们镇定地记录数据,实验体尖叫,越来越多的虫子从他伤口中爬出,从他的嘴里、眼睛和耳朵里爬出,那是一种半透明的蠕虫,指甲大小,非常恶心……


他叫赫尔,人过中年,是做公共服务时派过来的,他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很文明,在死亡时刻突然意识到并非如此。


他死的时候歇斯底里,剥去文明的外衣,那是人性中最原始恐怖的东西。


这些事像从漆黑海水中浮上来的尸体,一闪而过,复又沉下。


艾尔知道是谁投射进来的,也许是他在庞大虫子世界感受到东西的一次溢出,但他已经没心思让斯科特滚出他的脑袋了。


“不用紧张,不会疼的。”领头的研究人员朝他微笑。


“感谢您对黑林镇的贡献。”另一个说,“技术的发展总是需要适当的牺牲。”


他们示意艾尔躺到床上,艾尔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,他们会让虫子从他的骨头和血管里长出来。


他没有反抗,仍看着斯科特。


那人没有反应,表情认真,在等待。于是艾尔也没动,让那些人在他手脚上扣上束缚带。


他惊讶于自己的配合,他居然信任那个人到了这种程度。


 


一位研究员拿出针剂,亏斯科特刚才横插的几秒钟,艾尔知道这是从克莱托身上的某种提取物。


研究员们能监控到他体内所有的数据,虫子无以计数,进化极快,彼此疯狂地吞噬,消化,并再一次诞生。几分钟就是一个物种的王朝,只有借助仪器和有非人类基因的头脑才能理解。


乔治娅一直默不作站地站着,此时忽然抬起枪。


艾尔注意到,这几秒钟的时间里,建筑表皮下的虫子越来越多,蠕动加速。


一架仪器突然发出警报声,接着是另一个,这次声音尖锐。


屋子里瞬间乱起来。


“卡泊尔三型,20毫升,快点。” 实验体旁边有人大叫。


“五百倍没用,肯定会有抗药性了……”


“增加到一千倍。!”


“先注射再说,别管了——”


“可能是第三次突变。”


有人跑向药柜,艾尔转头看那方向。


那人输入密码,打开柜门。但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

“没有药了!”他叫。


“加调。”


“药房吗,卡泊尔三型,一百毫升,快点——”


“两百毫升。”


“一分钟内送到!”


 


这时斯科特动了。


他走到门边,脚下无声无息。


墙上的通话键亮起,外面有人叫道:“药物调配!”等在门口的人迅速打开密闭门,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手拿药箱冲进来。


研究员没动,仿佛没有看见,和刚才静止的虫子一样,迷失在他大脑编织的混沌的网中。


斯科特伸出手,接过药箱。


艾尔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:支线剧情奖励。


如果他们打开柜子,那就只能拿到两或三只抑制剂便离开。但要是不走,让剧情继续下去,研究员没找到要找的东西,就会申请加调,他们就将多拿到两百毫升的药。


他看着斯科特拿好药箱,说道:“好。”


他在说话的同时,乔治娅动手了。


她向克莱托的方向开枪,枪声尖锐而稳定。她开了七枪,每枪落点都精确地计算过。


她模样一点也不像孩子,举手投足间有种做了一辈子脏活、对人生毫无指望成年人才有的麻木。这种人既感不到世界对自己的伤害,对别人的痛苦也没有概念,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人性,没有借口,也许也没有灵魂。至少在层层基因的控制下,制造者想把那玩意儿永远埋藏。


她开出最后一枪,子弹是射向克莱托本人的。


一只削瘦白皙的手伸出,抓住了子弹。


轮床上的Boss张开双眼,坐起身来。


他神态安静,容貌俊秀,有一张死气沉沉的脸。


周围墙壁和地板被击中的地方,开始长出大片的皱纹,这一刻它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墙壁,整间房子如同全是由人的皮肤组成的。


下面虫子迅速老去,变成空壳,但又有新的诞生出来。


一些虫子从深如沟壑的皱纹里爬出来,迅速化为僵硬的壳,但转眼有细小的新虫子生出来,还没长大,便再次衰老死去。


两个研究员跪在地上,防护服变成了松松垮垮的皮肤,裹在他们身上。仪器、桌椅和床也老去了,空气里有股腐败的味道,苍白的皮肤扭曲,旧的皮肤褪去,新生的皮肤长出来,布满血管。但转眼间又再一次老化。


有一瞬间,艾尔看到墙壁上呈现一张巨大苍老的脸,正在号叫,又转眼间消失了。


博士盯着那方向看,灰色的眼睛冰冷一片混沌,没有反应,艾尔很熟悉他这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了。


“博士!”他叫道。


他叫了三声,那人才回过头,意识到还身处现实之中。


他走到艾尔跟前,奇怪地看着他,说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
“把这玩意儿解开!”艾尔严厉地说。


博士看了他一会儿,拉开了他身上的束缚带,艾尔跳起来,把另外三处也扯掉。


接着他怔了一下,斯科特递给他一把枪。


是把漆黑的枪,有种科幻感,和乔治娅那把有点像,他们在负一层时还有一个这样的手雷。这座镇子上有些外来的东西。


他之前没见过,不知道他从哪拿的。


“保安身上。”斯科特说,“质材特殊,没有同化。”


艾尔接过来,想起没多久以前,他向斯科特说自己需要一把枪。


不过也许他只是觉得他需要枪,这个人脑子里,过去和现在、外界无边的疯狂与自身混淆在一起。他曾是个大人物,但早已被毁掉。不管他在想什么,能做到现在的地步都是超水平发挥了。


斯科特转身离开,看上去一点也不清醒。艾尔抓紧枪,跳下床,随时关注他。


地板踩上去又松又软,令人恶心。一个研究员跪在地上,那层松垮的护防服长出了老年班,似乎还在吞食他。


他声嘶力竭地叫:“抑制剂!”


艾尔看了一眼,他想这大概是这栋建筑本身的叫声,赘生物无意义的哀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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