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呆萌在火星种土豆

异常领域 第七章 崩碎

狐狸窝:

艾尔的指尖勾到了枪柄,他并不太清楚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,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被吞进去,他拉开保险,朝那张脸就是一枪。


那看上去是一张很悲伤的女人的面孔。接着那脸便碎裂了,血、脑浆和骨头四散飞溅,完全像打碎一个人类脑袋的样子。


但那并没起作用,虫身好像是个残忍的异世界,巨嘴触感柔软但充满力量,不断蠕动的把一切往下扯,拽进这个城镇最深的黑暗里。


他贴着裤管把枪探进去,那嘴的他直把枪管探到脚下,然后扣动扳击。


像是打中了棉絮,他听到一声遥远的闷响,虫身微微震动,吞食的力量一顿,接着继续向下拉拽。


他骂了句脏话,艰难地抽回枪,退出弹壳,然后去翻口袋里的子弹,——他口袋基本也在虫子嘴里了。


之前的盒子早不知哪去了,不过他一贯有往口袋里放备用弹匣的习惯——所以拿到子弹盒后,就塞了几枚进去——他很多年没做外勤,但有时候老习惯能救你的命。


他已经被吞到胸口,他塞进去一颗子弹,另一颗掉到地上,然后滚开,他把胳膊伸到最长都够不到。他只好又去掏另一枚。


他手抖得厉害,但好歹是塞进去了。


他再次把枪管塞进去,开了一枪。然后又是一枪。


下拉的力量变小了,他挣扎着爬出来一点,第三次上了子弹,朝巨嘴里开枪。


后座力让他摔倒在地,他觉得两腿发软,眼前发黑。这绝对是正常的。


虫身上被他打了个坑,他可以看到更深处粉色的肉体,那里有个深深裂隙般的嘴,看不见底,仍在不断蠕动着。


另几张嘴也在那身躯上张开,不知道还有多少,那根之前在舔他脸的舌头扭动,试探着空气,然后去抓他的胳膊。他朝着舌头开了一枪,打烂了舌尖,它不情愿地缩了回去。


无数张嘴张开,像工厂空荡荡的大门,渴望吞噬什么,他突然想,这的确是个基因工厂,不过是活的,会痛苦和说话。


他站起来,那颗人类的脑袋已经不见了,只有断掉的脖子,之前血色还很浓郁,现在流出来的已经变成了粉色的汁液。好像人类的部分和身体,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。


有一刻他有种解放了什么的感觉,但并不是,其实只是杀了什么。他找不到那个表情悲伤迷惑的人了。


“我很抱歉,我希望他让你看到天空是什么。”他对那空荡荡脑袋的地方说,“虽然你好奇,是因为他让你好奇。他还让你喜欢我。”


他弯下腰,捡起那枚滚落在地的子弹,放进口袋里。


然后他转身去找斯科特。


枪声引起了虫婴们的骚动,一些尖叫起来,还有些开始疯狂攻击周围的兄弟。他想它们也能感觉到危机。


他在角落的一片黑暗里找到了斯科特,那人蜷在地上,周围还有些凌乱的衣服和机械,似乎是之前的猎物留下的。他找到了自己的枪,但没找到多余的猎枪子弹。


找到把左轮手枪,子弹还是半满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型号,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,看款型挺雅致,像什么有钱人用的,但反正是左轮手枪。


还有枚似乎是手榴弹的东西,不过看上去像来自科幻片,看着挺高端。不过反正是手榴弹。


还有几把枪,但都是空的,他把它们丢回去,他可没地方给它们找子弹。


有一刻他忖思着那些子弹哪去了,接着他看到一只落单的虫婴正在那里呕吐,然后吐出两枚猎枪子弹来。接着它表情鄙视地爬走了。


艾尔冲过去把子弹擦了擦,塞进口袋,现在他知道一些机械玩意儿哪去了,不过这些东西虽然有什么都想吃的冲动,但显然更喜欢有基因的东西,对机械类兴趣不大。


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口袋,忖思着这算不算游戏打掉个Boss的奖品。


他转头看斯科特,他仍昏迷不醒,看上去相当柔弱。没有东西袭击他,因为虽然看着不像,但他同样是个怪物,他把完全不是你的念头种到你的脑子里。


他把自己从虫子的意识里屏蔽,让他们认为他什么也不是。他让怪物感到好奇,让它产生爱情。


他转身去看巢穴里的情况,发现已经死去的虫身仍在生产。


没有任何停止的趋势,无数半透明的虫婴被生出来,盲目地乱爬。和它们的兄弟们一样。后者扑过去拖走刚生下来的孩子,它们同样不知餍足,虽然这里没什么新鲜的基因。


它们现在仍小心翼翼,但很快它们会意识到这是不必要的。它们只要等在产道口就行了。


他知道,之后很长时间,它们会在这里,靠吃彼此吞噬而存活。
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他手抖得厉害,几乎枪都拿不管。他突然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


不过他从昨天就没吃东西——他准备上高速之后再吃的,最终也没有吃成,看上去像永远也吃不成了——于是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

他控制住颤抖,揪住斯科特的后领,把他拖出去,不再看身后的一堆怪物。


刚才在走廊时,他们已经完成了这个计划。那并非一次交谈,从哪看都不符合一次交谈的要求,而是一个快速阴沉的计划,一次冷酷而计算精确的控制。天知道他以前进去过他脑子里多少次,像他射虫婴的那一枪一样,这让他厌恶透顶,而他厌恶之事却的确救了他的命。


他走出大门,玻璃门早就没了影子,水泥墙壁磨损得厉害,露出之后的钢筋,像森森白骨。可以想像虫后曾如何痛苦而频繁地挤过这个角落。


他放下斯科特,又去看里面的场景,几乎已经看不清了,这是一个噩梦的场景,让人只远远逃开。


他看看手里的手雷,这东西留在手里会有不少好处,他应该留着的。


“那是个震荡波手雷,不是这镇子的东西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
他转过头,斯科特醒了过来,正慢慢爬起来,不过一个没站稳,又差点跌倒。


“你成功搞定了她的脑子,让她感到好奇,让她喜欢我,”他朝那人说,“而我成功地杀了她。”


“那并不是件困难的事,人皆有好奇之心,这简直跟原罪一样,基因怎么变异都很难消除。”斯科特说,“至于喜欢你,那是件很容易的事,只要轻轻推上一把……”


他慢吞吞地站起来,看着艾尔,眼睛微微张大,里面一片混沌的灰色,好像第一次看见他。


他说道,“你和你父亲很像。你们身上都有那种东西,总是很容易吸引别人为你们发疯……”


他伸手去触碰他的脸,他指尖冷得要命,艾尔一把把他的手挥开。


他感到浑身发冷,他说道,“我们说清楚,我父亲不是你说的那种人,他体重超过两百五十磅,还不到四十岁就开始谢顶,虽然他对我很重要,但我得说,很少有人会觉得他有魅力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
“哦,”斯科特说,“那是你养父,不是你父亲。”


艾尔瞪着他,对方也看看他,说道,“你不需要担心头发的问题,你没有遗传到这方面的基因。”


艾尔张开下嘴,僵了半天,最终只说道,“什么?”


“史蒂夫,史蒂夫。”那人说,在他衣服上按了按,像个物主在确定家具的木料,“完美的成果,就是性格不好。”


艾尔猛地揪住他的领子,压在墙上,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他说道,“你说的养父是什么意思!”


对方根本没看他,他盯着他身后的黑暗,眼神虚无而遥远,好像那里有一整个世界。


他说道,“史蒂夫……史蒂夫是个非常重要的人,但我想不起来了,这么重要的人我居然想不起来了,他……他对我说过一句话,他说,‘你不能活下去,伊森,你对这个世界是多余的’……有点过分啊,是不是?”


艾尔瞪着他,他看上去很低落,好不容易想起一句话,还是这么个句子,也难怪有点低落。


他想问伊森是谁,但决定还是算了,这人脑子里那堆黑暗历史还是不知道为妙。


“他……他真的是个会杀了我的人吗?”那人喃喃说道,“还是那个救了我的人?他是敌是友?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……因为他们不希望我想起来。”


他转头看艾尔,露出一个比这噩梦商场温暖不了多少的笑容。


“你知道,我们或多或少地要控制在别人手里,”他说,“就像她……”


他转头去看黑暗的虫巢。“一生生活在狭窄黑暗的盒子里,受到自己基因的奴役,这种操控不只分出居民的等级,也在创造怪物……而在这操控之上藏着一些人,非常强大,他们一直在那里……知道这个并不是什么好事,就像之前那个……那个被当成孵化器独自死掉的人……”


他看看他们走来的大片黑暗。


“死前知道了一些事情,但有些事只适合在死前知道……然后一个无知的他会醒过来,什么都不知道,这才是……合适的。”他说。


然后他转头去看艾尔的手,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走了。他说道,“手雷不错。”


艾尔低头看手里的东西,他从没见过这种手雷,虽然现在上面沾着干涸的黏液和血迹,但看上仍很高科技。


他想抓着那人的肩膀用力摇,让他说下去,强迫他回忆发生了什么事。可他知道他什么也不会知道的,那张面孔在黑暗中年轻的惊人,眼瞳中一片混沌的疯狂,是被毁坏了的残余。


他想说句什么,可也说不出来,他觉得自己像这里所有的生物一样彷徨无助,不知身在何方。


最终他说道,“哦,杀伤力很大?”


另一个人点头。


艾尔转头看旁边虫巢里的一片黑暗,他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,但听到的惨叫和咀嚼的声音,是一片黑暗养殖场。


“这算唯一一点欣慰了。”他说。


然后他按下上面的白色按钮——他没见过这种手雷,但手雷都是一样——它亮起来,果然很高级。


接着他用尽全力,把它丢到虫巢里。


斯科特僵在那里,瞪着手雷落下的地方。


他伸手去抓艾尔的胳膊,艾尔没有挣开,另一个人向后退去,一边瞪着虫巢。


“虫巢很大,不会……”艾尔说。


他的话没落音,斯科特猛地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跑去,艾尔连忙地跟上,他对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,但现在也知道了跟上他肯定没错。


接着他就感觉到了那东西。先是听到某种声音,大约并不在他的听力阈值里,更像一种微弱让人不安的预感……


前方灯光隐隐出现,他正待冲过去,那人一把拽住他,把他揪到一根水泥柱后面,然后抓住他头发往地上按。


艾尔的脸撞在瓷砖地面上,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,他说道,“怎么……”


他听到一声声低沉的咆哮,一瞬间看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走出来——这里的黑暗中总是有什么走出来——他扭过头,那看上去像个人,可是长着层层的鳞片……


接着它破碎了。


手雷爆了。


怪物打从胸口开始的爆裂,然后它急速张大,吞噬一切,血肉、骨头和内脏飞溅开来,直到一点不剩。


实际上整个商场都是如此,所有的玻璃都爆开了,瓷砖和水泥炸裂,水泥墙四散飞溅,像暴雨一样洒下来,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呼啸着穿过商场,所有的东西都在其中破碎,像飓风席卷一座玻璃城。


他能感到那种能量席卷而过,尽在咫尺,带着恐怖而致命的震动。


好一会儿,这死亡的力量呼啸而过,斯科特拉了他一把,他似乎在说话,可是他听不清楚,他们被一堆水泥渣埋在了下面。


他看看周围,这里他们刚才躲藏的有两人合抱粗的水泥柱,还剩下三尺来高,如果不是它还剩下这么点儿,他们早一起变成粉末了。


他觉得上面隐隐有金属的闪光,不过看不清详情。这果然像个游戏里的设定场景,他想,建筑物经过特殊的加固,免得被个炸弹掀飞了。


斯科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艾尔瞪着一片废墟,说道,“这……是什么鬼玩意儿!”


这不是炸弹,而是另一种东西……不,它当然就是炸弹,但原理却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。


另一个人转过身,朝前方的黑暗走去,艾尔连忙跟上,他们穿过大片废墟时,艾尔想,他倒从没在这里这么有安全感过。


他说道,“你刚才说那是什么?震荡波手雷?”


对方一声不吭,他大部分时间一声不吭,因为他疯了。不过艾尔怀疑这会儿他可能是不高兴。


他说道,“抱歉,我该先说一声的。”


对方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,好像很惊奇他说了这句话。然后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指指前面,说道,“开枪。”


艾尔这才发现他们已来到一扇铁门前,看上去是楼梯间的门。一旁墙壁的水泥剥落,但仍很完整。


这里墙壁一副很坚韧的样子,不过他朝着门锁开了一枪,它便无声地开了。斯科特推开它。


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扑面而来。


然后又猛地僵在那里。


艾尔瞪着它,楼梯间灯亮着,他只能看到逆光的影子。谢天谢地。
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造这种东西,这并不像一种科学实验,而纯粹是邪恶与疯狂,对造物之事充满恶意的摧毁和拼接,一场亵渎和折磨,如同地狱。


这东西看是去是由一大团人类的残肢堆积出来的,可偏偏还是活的,无数手脚无意义地挥动,无数张嘴在尖叫,像一堆人被某种邪恶的力量炼成一团,炼在一个地狱里。


艾尔不知道它能干什么,他怀疑它就是能把活人以某种方式塞到自己身体里,而光是想到这个,他就想把这想法再打包拽出来,丢到宇宙尽头,永远也不要再接触到它。


现在,它静止在门前,他注意到它的无数只眼睛,大的小的,黑的蓝的,圆眼或复眼,全都集中向一个方向,斯科特的方向。


仿佛一只猛兽看到另一只,用全部的精神恐吓和威胁对方。


然后它用无数只手脚,小心穿过走道,穿过艾尔身边——在这个过程里,无数眼睛始终朝向斯科特——然后便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
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艾尔说。接着他立刻后悔了,这是句废话,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。


他转头去看斯科特,那人站着没动。


“博士?”他说。


那人站着没动,然后他扶着墙,慢慢跪在地上,他手抖得如此厉害,艾尔不知道怎么回事,他想起自己被虫后吞掉,去拿子弹时的样子,根本无法控制那种颤抖。


他走过去,在他跟前蹲下,那人坐在地上,紧紧抱着头,蜷成一小团。艾尔转头去看身后,生怕那东西再回来。


“博士?”他说。


没有回应。艾尔把他拽起来,拖到门里。


这是个小小的楼梯间,看上去还算安全,节能灯亮着,虽然光线半死不活,但比起之前的路线正常的让人感激。往下的一层的地方被水泥墙堵死了,看来这里的负责人是绝对不会白花一个信用点的。


一只足有猫大的老鼠窜过来,瞪着他,眼睛血红,神色狡猾。如果是以前,这种老鼠一定让人紧张,可是现在,艾尔只是盯着它看,拿着拉开保险栓的枪。


它看了他一会儿,自己从门缝溜走了。


艾尔转头,把门闩住——锁虽然打坏了,但后面的门闩还算完好——把斯科特放在楼梯上,走到楼下,把负二层的楼梯间也关好。


那门半开着,他朝外面看了一眼,同样幽暗寂静,看着以前是卖家具的。


他转头去看斯科特,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游戏中间的奖励,因为打了个Boss,于是得到片可以休息的安全场所。


另一个人坐在楼梯上,蜷成一团,抱着头,手指深深插进黑发,紧紧揪住。他浑身抖得厉害。


艾尔说道,“你还好吗?”


对方没说话。


艾尔小心地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
“怎么了?”他说。


仍然没有回应。


他想去碰他一下,可是又不太敢。不过最终,他伸手抓住那只死死揪住自己头发的手,那手抖得厉害,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崩溃了。


这里的黑暗和痛苦太过巨大,他无法想像知道虫后的脑子里有什么,刚才那有无数哀嚎着嘴的怪物脑子里又有什么,这整个地狱里又都发生了什么。可这一切却在斯科特的脑子里。


他把那只手从他头发上拽下来,那人死死抓着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也下意识地紧紧握住,那像两个濒死的人彼此相握的手。


他们这么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,那人把手抽回来,他还在发抖,不过没那么厉害了。


艾尔没说什么,看着他又把自己蜷成一小团,盯着脚下的楼梯,他低头去翻口袋,清点刚才得到的物资。


他的S&W还剩一个弹匣,枪里那枚快见底了。加上后来在虫巢找到的,猎枪还有九枚子弹。一盒绷带。两枚打火机。


还有那把型号不明的左轮手枪,还剩一大半子弹,他看了看,递到斯科特跟前。对方仍抱头蜷成一团,看也不看一眼,艾尔硬是把它塞到他口袋里。


他找到大半瓶酒,果然是有用的东西,他拧开瓶子,狠狠灌了一口。


然后他转过头,用瓶子碰了碰斯科特的胳膊。那人终于动了一下,看看那瓶酒。


他伸手接过来,连灌了小半瓶,看得艾尔都有点咋舌,这可是一等一的烈酒,这小子一副斯文样子,灌起酒可够不含糊的。


不过他也理解,有时候你崩溃到没酒是活不下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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