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呆萌在火星种土豆

异常领域 第六章 盒中生物

狐狸窝:

艾尔出过一些年的外勤,谈不上多喜欢这事儿,但他知道怎么追踪,怎么疗伤,怎么寻找补给,以及怎样杀人。但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。


一切纳入一个巨大的体系,经过精确的计算,并得到相应的反馈。


斯科特正盯着前方的道路,这路一片漆黑,他能看到上方的灯都碎了,一直碎到深处,上面还有细小隐约的印子——有些像孩子的手——他一点也不想知晓是什么怪物干的。但这是通往楼梯间最近的路,或者说,最“划算”的路,至少斯科特是这么说的。


“我不喜欢这条路。”艾尔说。


“我又没问你。”斯科特说。然后他带头走了进去。


艾尔跟上去,他确实想到要走进去就头皮发麻,但除了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。


光线被抛到身后,黑暗淹没了一切。


他伸出手,碰到前面人的衣服,那温度让他感到一点点暖意。他说道,“你觉得这里有什么?”


“肉食生物,”对方含糊地说,“这是个巢穴……”


艾尔觉得比起问之前,心情更糟了。


他左右张望,觉得黑暗中好像有东西在看着他,但也可能只是神经过敏。不过当他走得更深,他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完全的漆黑,不知道光线是从哪来的,但他能隐隐看到什么。并不真切,只有黑黢黢的轮廓,像一处处怪影,越发让人精神紧张。


斯科特停下脚步,艾尔撞到他身上,他伸手抵住那人的后背。他必须承认,碰到一个人类的体温让他感到安心。


“我们得有个计划。”斯科特说。


“你有什么……”艾尔说,接着突然意识到他并没有在开口说话,那句话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,而自己以同样的方式回应。


他猛地把那人推开,说道,“滚出我的脑子!”


斯科特踉跄地摔倒地,好一会儿没站起来。他蜷在地板上,身形纤瘦,外套件里还穿着蓝灰的病号服,像个受到伤害的无辜的人。但艾尔知道并非如此,他并不知道这个人的过去,但他知道,那肯定有不少很不怎么样的玩意儿。


正在这时,他看到了那个东西。


它停在斯科特旁边,因为那人摔倒的动作跳开了一点,不然他大约根本无法发现它。


它正盯着斯科特,似乎在判断这是个什么级别的猎物,它三尺来高,身体扁平,像只虫子,他看不真切,只能看到些许节肢类的长腿。但它的面孔,他想,是张婴儿的脸,怪异地长在虫子身上,突然让他想到小时候一个恶劣的同学,喜欢把玩具娃娃的头拿下来安在各种古怪的东西上,有时弄得十分恶心,不过那家伙却觉得很有创意,经常拿去炫耀。他妈为此还给他找了心理医生。


可他现在看到的却是真实之物,另一种层级扭曲,那孩子头朝斯科特呲牙,牙齿如鲨鱼般尖利,密密麻麻。翅膀也威胁地张开。


那一刻,艾尔十分清楚它正要一跃而起,像在开枪的前瞬间,知晓自己将何时扣下扳击一样,没有任何疑问。


他抬起枪。


接着它就跳了起来,朝着斯科特直接而去,艾尔扣动扳击。


子弹擦着斯科特的耳朵飞过去,打在它的前行的轨迹上,打速度快的东西就得用这法子。艾尔知道怎么打怪物。


它划了个小小的斜线,撞到地上,又滑出了一点距离,留下黏稠的体液。然后就不动了。


艾尔瞪着跌坐在地板上的人,对方也看着他。


就这么过了一会儿,那人慢慢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尘……然后他停下来,盯着艾尔身后,眼睛张大。


艾尔转过头,然后也看到了后面的那东西。


他第一反应这是个女人,但黑暗中的东西远远不只是女人,这里的一切东西远不只它应该是的那么多。


那只是只极其巨大的虫子,他看不真切,但知道那颗姣好的头颅后面,庞大的身体遮住所有空间,为了把自己塞进狭窄的走道,显然费了不少劲,他听到玻璃被碾碎的声音,现在他知道路上一些破碎的橱窗是哪里来的了。


他听到远方濡湿的磨擦,似乎还有隐隐婴儿的哭声,空气里有种甜腻的味道,或者是恶臭,他分不清楚。


接着他就倒了下去,最后的记忆是那张脸凑进他,那甚至是妖艳甜美的,但之下却全无人类的成份,只有纯粹肉食动物的掠夺与冷酷。


他梦到克莱尔,她死在海里。海水漆黑,把一切吞没。


其实他没有看见,只读了报告,格式严整地打在白纸上,用词相当的官方和节制。还有一枚三个月后才放在证物袋里交给他的戒指。


她是高级外勤探员,整天在外面跑,死后所有剩下的,也就是一纸官方报告。他试图想像最后一刻她的感觉如何,可从来没有成功过,他们甚至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

那从没像这个梦一般真实冰冷,带着淹没一切的巨大悲伤,仿佛随着海水沉下去的是他自己。


走开,他模模糊糊地想,走开斯科特,离我的生活远一点。


你不属于这个世界,你来自一个扭曲和黑暗的地方,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。


他张开眼睛,有一刻以为在公寓的床上,因为宿醉头疼欲裂,一想到还要去上班,就很想直接死掉。


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,他陷入了一个活生生的噩梦里。


这里……很难描述。


如果说之前看到的仍发现在现实世界,现在他像直接摔进了扭曲的核心里,这是一个在最深的噩梦里才会有的场景,这是一个……巢穴。


以前是商场的大卖场,从周围一些破碎的杂物看,可能是卖电脑的。地板两盏射灯虽已破旧,但仍孜孜不倦地亮着,让他隐约看到所在的环境。


一只极其巨大的白色蠕虫把这片空间塞得满满当当,它本来挺宽敞,相是较较于它来,实在太小,天花板也太矮了。以至于有些墙壁倒塌下来,没塌的也墙皮开裂,露出之后的钢筋,可以想像剧烈而漫长的磨擦。


这不知为何让他想起小时候,一个老被同学关在火柴盒里的毛虫,它自个儿就占了那片空间的五分之四,于是一动也不能动。他一直有点纳闷它是怎么活了好几天的。


小时候不知道,长大后,他觉得牢里的惩罚性监禁是个比较接近的比方。不过还是差远了。


他瞪着眼前的东西,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,虫身更多部分消失在黑暗中,灯光照亮的那一部分,呈现半透明的苍白,仿佛还有些磨损的伤口。


靠近地面的身体里,好像有无数东西在扭动,密密麻麻……接着他意识到是什么,那是幼虫,这是一只虫后,它正在生产。


他看不到过程,但听到刚生出来的虫子发出的低低的啜泣,一团同样苍白的小球爬出来,啜泣了几声,舒展身体,试图站起来。


当细细看去,他看到无数白虫在它身上爬来爬去,它身上显然有无数地方可以生出这些虫子,他也意识到走廊里听到的濡湿声是什么,即使是爬出巢穴——这肯定像场战争——那过程也没有停止。


一只黑暗中的虫后,他想,这就是这片黑暗里的东西。


他四处张望着去找斯科特,可是什么也没看到。


只看到微光下的房间里,四处爬满长着婴儿面孔的虫子。它们快速爬动,窃窃私语,声音很像人类。像得人头皮发麻。


“你在找什么?”一个声音说。


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声线如此正常,发音清晰,以至于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。


那张脸在黑暗中幽幽浮现出来,一张女人的脸,还很好看,带着微笑,和之后虫类巨大的身体。


艾尔目瞪口呆看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它爬过来,那在这片空间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地震,那动作不算太慢,足够追上一个跑得不是太快的人。它压死了大概五只小虫,他想,在黑暗里肯定还有更多,我应该提醒它一下吗?


她……它凑进他,那张脸让他想起在正常世界里随便见到的哪个女人,五官清秀,面带微笑。


这正常让它整个看上去像个变态恶意的玩笑。如果正常世界有人拼接出这种东西,不管是以哪种方式,艾尔毫不怀疑他是个神经病,扭曲恶毒,并且应该去看心理医生。


可它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,是这个世界的主要色调。


“你……”他说,“压死了几个……那个……你的……”


“哦,”那女人的头部说,“没办法,我总得走路吧。”


艾尔吞了吞口水。


“不是吗?”对方说,又朝他爬近了数厘米。

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艾尔说,“非常对。”


“嗯,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。”虫后说。


艾尔看到一只刚生出来的虫婴——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这玩意儿——危危颤颤地爬向墙角,旁边一只瞟了这方向一眼,眼神透出狡猾和恶意,然后它猛地扑过去,咬掉了它兄弟的头。


旁边几个迅速把它分而食之,什么也没留下,然后装做一副无辜的样子四处爬动,假装这事儿不存在。


在更远的角落,另一只新生儿遭此厄运。


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说道,“哦,是前天那个红发小子的种,一级变异,一点用也没有。没有那个力量类变异的基因好,吃起来也很一般。如果基因不好,那和他们生的孩子也就只能被它的兄弟吃了。”


旁边,一只大个儿的虫婴在吞食一个小的,它被吃了一半,仍在哀鸣,不过没人关心。只有另一个爬过来想过来分一杯羹。


“你基因很不错。”它说。


艾尔张了下唇,没发出声音,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恐惧过。


虫后凑进他,吸了吸鼻子。庞大虫身动了一下,一条裂缝扭曲着张开,像一张嘴在品味刚刚吃进去的东西。或者看到不错的食物时动了动嘴。


“很不错的基因。”它柔声说,“你不是这里的人,刚到这镇子上的,是不是?”


它笑起来,完全是个女人感到满意时的笑,还有点慵懒。“这里人之间都有基因交叉,所有的人跟所有的人杂交。”它说,“除了外面的人,走错了路,不小心闯进来,不过最后也会黏在里面,每一个DNA序列都困在这里,成为这杂交镇子的一员。”


它懒洋洋地动了下身体,又引发一阵地震,虫婴们四处逃窜。


“新的高级基因,谁能想到有这样的好事。”它说,“这镇子都在渴望好的新基因进入,但现在你是我的。”


它朝他爬过去,身躯巨大,占据视线中的一切,周围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惊恐地乱窜,艾尔慢慢后退,直到后背抵在墙上。这里的疯狂吞噬一切。


他感到什么抵在后背上,接着才意识到是那把猎枪,之前他把它别在后腰上,用衣服盖住了,没有被发现。


他清楚看到它的脸,它眼瞳漆黑,没有瞳仁,带着贪婪和狂热,像片深渊。


他能闻到它身上散发的甜腻的热气,他知道那是之前让他昏过去的味道。在这片基因养殖场里,你似乎除了变得顺服和弱智,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

“我喜欢你的眼睛,那是什么颜色?”虫后说。


“……蓝色。”艾尔干巴巴地说。


“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。”虫后说,“我是说,有些类似的,但感觉上又完全不一样。和我说说蓝色。”


“天……天空是蓝的。”艾尔说。


“那是什么?”


艾尔张了下唇,不知道说什么,他从来没给人形容过“天空”是什么。


那生物死死盯着他,可是他找不到一个字出来。他从不知道一种颜色这么难形容,或者说,他没法找到一个这样地方可以使用的词句。


“像你看到的,我没见过多少东西。”它说,“我一直在这个狭窄的的水泥盒子里,看到的只有没完没了的弱智小杂种。”


艾尔还没说话——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,所有的语言和思想都死掉了——它突然抓住一只虫婴,朝他抛过来。


他没看清它具体是怎么做的,似乎是某种触手,来自它仿如大嘴的裂口中,快如闪电,又转瞬缩了回去。


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他手里,沉重而且充满力量,下一刻它尖叫起来,扑向他的脸,艾尔眼明手快地揪住它,那一瞬间,数百颗尖牙离他鼻子只有厘米之遥,他能清楚看到它嘴里,牙齿密密麻麻延伸进喉管,是一条只有利齿的恐怖洞穴。


他拼命把它往后扯,虫后说道,“是个汉默五类的种,基因还行,你也许会喜欢。我会和你分享我的东西,但我想听你说说,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”


你他妈是让食物吃我吧!艾尔想,死命揪住那扭动的东西,它叽叽尖叫,嘴疯狂开合,好像饿疯了一样。


他转头去看一根从墙里伸出来的、一寸来长的钢筋,然后揪着那尖叫的东西,一点一点压也上去。


它挣扎得如此激烈,所以他动作很慢,他能感到那捅进它头骨时,轻微的破碎,他一毫米一毫米压得更深。


可即使钢筋完全钉进了它的脑壳,它仍在拼命扭动,尖牙开合。他只好又揪着它往下扯,感到钢筋拉过头骨,骨头很薄,淡红的黏液拉了一墙,好像它的身体不太确定这是个人,还是只虫子。


他感到它濒死时的每一次扭动和抽搐,最后它终于停止了。


他松开手,尸体叭嗒一声掉下来,脑袋扭到一边,它脑壳薄得像鸡蛋,里面黏液汩汩流出来,似乎没有大脑。


它嘴大张着,即使死了,尖牙仍微微抽动,好像饥饿得不到满足。而那双眼看上去又好像只是个孩子。


什么东西猛地拉住艾尔的脚,向后一扯,他摔倒在地,一旁就是虫婴的尸体,血沾了一脸。


枪摔了出去,他伸手去抓,可指尖只堪堪蹭到枪柄,那力量猛地把他向后扯去,他瞪大眼睛,枪消失在黑暗中。


他感到一阵温热,然后意识到一根舌头伸出来,去舔他的眼珠。他僵在那里,虫后的舌头慢慢巡逡过他的眼睛,仿佛得依靠这种器官才能理解那是什么。


他身体在慢慢拖向虫后身上的大嘴,另一根舌头缠上他的脚踝,那嘴已张开,嘴的深处也泛红,更深处还有牙。


它说道,“我吃了你,就再也见不到这双眼睛了。我并不应当舍不得,因为我将完全拥有你。我会拥有有你基因的孩子,想要多少就有多少。”


艾尔狼狈地伸脚想蹬住它的身体,可下一刻就陷了进去,虫身奇软无比,他整个小腿被吞嘴里。


他叫道,“等一下,等一下——”


这纯粹是是一句无意识的大叫,毫无帮助,就好像被车门夹到手时骂的句脏话。在电影里,角色被怪物吞掉时,这么叫从来不管用,所他完全没想到,吞食的动作会停下来。


他僵在那里,被吞了一小半,虫后慢慢转身看他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那一刻它表情很像个女人。


倒不是说有什么变化,只是……神情,即使是在一个巨大的虫子上,但那张脸有某些和所有人类类似的东西。


“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她说道,“你知道生命里总有些欲望,是你无法战胜的。你的基因就是如此设定。我必须呆在一个水泥小盒子里生一群弱智,这生态和喜好简直就像个灾难,是不是?”


艾尔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被吃掉,他从未想过有生以来会体验到这个。


虫后继续说道,“我对新基因的欲望无可餍足。我渴望吞噬一切……但我将再也看不到你,听不到你说话。”


它停了一会儿,接着说道,“但我会生出很多和你一样有天空颜色眼睛的孩子……然后,它们会永远在黑暗里,彼此吞噬,互相残杀。永远不知道天空是什么!”


艾尔觉得它很痛苦。他知道一个人痛苦时是什么样子,但这是一只虫子。


但即使它如此,那吞噬的动作仍稳定冷酷,半点不变,已经把他吞到了腰部。他从未想过半个身体在一个怪物嘴里的感觉,现在可算是知道了,那是一种让人宁愿永远不知道的感觉。


他转头去看枪,它隐隐约约在黑暗里,遥不可及。


一只虫婴爬到上面,盯着他看。


他盯着那把枪,太远了,不可能拿到。


他想到那口腔深处的牙,他知道下一秒,它就可能绞碎他的身体,把他整个吞食下肚。而这还是不是最糟的!


他瞪着那枪,它越来越远,他必须拿到它——


他不可能爬过去,他没有那样的力量,可他必须要过去才能拿到它,这才是合理的——去他妈的合理!这里怪物满地跑,还有一个长着女人头的虫子要吃了他生孩子!他枪上还趴着那么个不知道是什么但绝对不合理的东西!


去他妈的太远,他才不管是不是太远,他必须拿到那把枪——


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扭曲了,崩溃了,只是微小的一点,他不知道那是来自他的脑子,还是这个世界。


因为他拿到了那把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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